腾讯游戏，不愿冒险。
作者|景行
编辑|杨舟
“《天涯明月刀》走到今天，都是咎由自取。”一位玩家对「市象」表示。
近日，腾讯北极光A2工作室总经理杨峰（猫叔）从腾讯游戏离职。与杨峰一同离开的，还有《天涯明月刀》原世界观与市场负责人顾婷婷。
《天涯明月刀》于2015年公测，上线后迅速凭借画风与武侠风格走红，成为整个腾讯游戏MMO（大型多人在线游戏）赛道的领军产品。为研发本作，杨峰率团队自研引擎，邀请中国传奇武术指导袁和平参与制作。不止一位玩家反馈，《天涯明月刀》的动作流畅感、战斗反馈超越了同时代的同类作品。
2020年，《天涯明月刀》手游版上线，一举拿下苹果商店游戏榜总榜冠军，7天拿下5000万美元流水，打破市场纪录。
如今，留给《天涯明月刀》的，是一地鸡毛。
在不少玩家眼中，《天涯明月刀》早已变味，不是当初那个腾讯的MMO招牌产品。“手游改编不行。”“一个顶级号投入需求几十万元，太过烧钱。”“特效泛滥，打起来就是一团光，逼着人闭眼砸键盘。”类似的评价频繁出现在玩家社区讨论中。
类似的评价，同样出现在十年前腾讯一款名为《斗战神》的游戏身上。同样的MMO大作横空出世，同样的口碑滑落，主创黯然离场。这样的故事，已经不是第一次在腾讯游戏中上演。
01 游戏黄埔军校
作为全球第一大游戏厂商，腾讯游戏培养了无数游戏人才，也见证过无数从业者离职后再度投入创业。这些前腾讯游戏员工的作品，大多被埋没在市场浪潮中，只有极少数能够站上潮头。
但有趣的是，两次改变中国游戏行业的惊雷，均是由腾讯离职员工“劈下”。
2013年，王信文离开腾讯北极光工作室，创立莉莉丝，并以手游作品《刀塔传奇》横扫游戏圈，发布首月便拿下中国区AppStore收入排行榜第一。
这份成绩深刻震撼了腾讯游戏，间接推进了腾讯互娱2014年的组织架构大调整。
在调整中，腾讯将原有五大工作室重构为天美、光子、北极光、魔方四大工作室群。调整重心是，借鉴莉莉丝经验，将端游时期握指成拳的大工作室模式打散，以小工作室+扁平化架构，快速推动创新，适应手游环境。
2014年6月，《斗战神》主创冯骥携六名同事离开腾讯，创办游戏科学。十年后，《黑神话：悟空》上线发售，三天销量突破千万份，创下中国游戏历史纪录。
就在《黑神话》发布前夕，腾讯IEG召开了一场内部会议，IEG总裁任宇昕提到，腾讯的优势是团队大、资源多，但过去过于分散到小工作室，反而削弱了优势。腾讯必须集中优势，主攻高产值游戏。
但在腾讯内部，王信文与冯骥，都是标准的失败者。
2019年，王信文在文章《如果我回腾讯上班》中写道：
“2009到2013年我在腾讯上班，在游戏部门做一个普通的游戏策划。在公司的几年我的绩效一直很一般，2013年实在混不下去了，于是离职创业。”
冯骥的故事更为知名。2014年，腾讯游戏《斗战神》发布一档名为《就爱喷策划》的视频栏目，视频中的游戏主策划冯骥被玩家拷问，狂扇耳光，被人将泡面桶连汤带桶甩在脸上。
冯骥带队研发的《斗战神》，曾被腾讯视为自研游戏招牌，打破外界“腾讯做不好原创游戏”的刻板偏见。但团队屡踩大坑，初期CG投入过重，后续产能跟进缓慢，致使产品“头重脚轻”，可游玩内容迅速被消耗一空，玩家对此充满怨念。冯骥在节目中透露：
“春节前，新版本刚上线，我每天上班都提心吊胆，大概有20多个玩家在公司楼下等我，还听说有人已经堵到我住的小区门口。”
对比《斗战神》，《天涯明月刀》的成绩已是相当成功。
互联网消费调研中心曾发布一组数据，在中国，成功运营超过一年的网游仅占27%，22.6%的新游戏运营一个月便被玩家放弃。冯骥早期曾撰文感叹行业艰难：
“在2006年，国内有超过60款自主研发的网络游戏面世，最后活下来的并能够盈利的，不超过15款。”
但这样的优秀团队，仍然因为新项目失败黯然离场。据雷锋网报道，《天涯明月刀》主创团队离职，是因为内部一款代号为《Glow》的新项目夭折。
02 腾讯游戏，厌恶冒险
一批优秀的游戏人，为什么没有在腾讯内部发光发热，反而是离开腾讯后做出成绩，并反过来推动腾讯下决心创新？
一个显著的分歧是，游戏主创往往都是冒险主义者，但游戏公司未必是，特别是世界第一大游戏公司腾讯。
2016年，杨峰在内部分享《端游已死？有事烧纸？——MMORPG的困局》中，建议MMO游戏产品“先单机，后互动”，通过优质内容先打造精彩的单人体验，然后借助社交转化，让玩家可以顺畅的玩下去。杨峰写道：
“一个优秀的MMORPG，作为一款单机游戏，也应该是人民群众喜闻乐见的。”
2007年，冯骥表达了类似的观点。在文章《谁谋杀了我们的游戏》中，冯骥列举了一款游戏正在堕落的八条现象，其中两条是：
“网络游戏作为单机游戏的成分，如人物情感，世界观，任务剧情，音乐音效的完成度要求显著降低；策划很少做前瞻性的思考，他们更多在做的是类比、修饰和抄袭。”
两位前腾讯游戏主创表达了相近的观点——全力投入游戏核心内容，这个做起来周期最长、烧钱最多的部分，向玩家传递最好的游戏体验。
但从端游时代走到手游时代，腾讯游戏的冒险意愿一路走低，研发重心也逐步聚焦到竞技对战游戏上。
《斗战神》立项时，腾讯曾予以巨大支持，对项目回报不作过多要求，只求为腾讯自研正名；《天涯明月刀》立项时，项目组连MMO产品经验都匮乏。
而此后，腾讯游戏摸索出一套适合自己的打法——投资或收购创业期游戏公司，将探索市场方向、创新游戏内容的工作交给他们。这些年，腾讯投资或收购了拳头游戏、Epic、Supercell、蓝洞、游戏科学……成为全球游戏业的超级金主。
有种说法是，红火蚁在搬家过河时，工蚁会抱团形成一片漂浮岛，蚁后则被保护在中心，即便外围有工蚁被冲走，中央的蚁后仍然能保持存活。
在腾讯游戏帝国中，腾讯自己正是蚁后。
对内，腾讯游戏的主力产品中，内部创新的比例逐步减少，取而代之的是大力借鉴业界成熟产品。
腾讯手游的两大王牌《王者荣耀》《和平精英》参考了拳头游戏《英雄联盟》与蓝洞公司《绝地求生》。对外，《金铲铲之战》学习了业内成熟的自走棋玩法；《元梦之星》学习了网易派对游戏爆款《蛋仔派对》；《王者荣耀：世界》学习了米哈游开放世界爆款《原神》。
有前腾讯游戏员工表示，腾讯游戏项目立项时，一个重要环节就是寻找市面同类产品，最好的情况是，新项目有明确对标产品，有经验证的市场机会。
在风险极大，项目折戟率极高的游戏市场，这是腾讯长期研究得出的经验总结。用小投资验证小机会，大投资验证大机会，面对FPS、moba手游的战略级机遇，则用内部赛马的方式全力攻取，确保自己立于不败之地。
03 “躺在成功的功劳簿上”
在今年年初的腾讯年会上，任宇昕强调，腾讯游戏不能被当下热门的MMO游戏、二次元游戏所动摇：“目前的游戏中，竞技对战类游戏还是皇冠上的明珠，这是我们的基本盘，要把基本盘守住。”
事实证明，这一战略在过去，为腾讯取得了空前成功。
腾讯牢牢占据了玩家体量最大，投资性价比最好的竞技游戏市场。有市场数据估算，《王者荣耀》《和平精英》的2024年总流水分别是378亿和190亿，在国内市场牢牢占据流水榜前两席。
如果从反面看，近年来国内游戏市场的现象级产品，都出现在被腾讯忽略的低性价比赛道上。
米哈游的《原神》，位于过去极其小众的二次元赛道；游戏科学的《黑神话悟空》，则属于过去游戏厂商避之不及的单机赛道。换句话说，腾讯占住了核心市场，对手的突破往往在边缘市场。
腾讯游戏的隐患同样存在。
在年会上，马化腾对游戏业务的评价是：“我们号称全球最大的游戏公司，却像是躺在成功的功劳簿上。友商不断产出新品，我们就好像毫无建树的感觉。我们也推出了新品，但没有想象中那么好。”
近年来，腾讯学习市面现象级产品的努力，成果往往不及预期。
在派对游戏领域，腾讯倾尽流量资源，为《元梦之星》大力宣发。但博主“手游数据观察员”根据点点数据估算显示，去年《蛋仔派对》流水约为28.02亿元，《元梦之星》约为12.81亿元，不及对手的一半。
开放世界游戏赛道，《王者荣耀：世界》由于进度公示缓慢，宣发内容琐碎遭遇了不小的质疑压力，有玩家评价是：“游戏做了三年，现在还在藏。”
值得一提的是，尽管《王者荣耀》是国民级竞技手游，但这一IP没有产生足够强的影响力。去年12月，腾讯游戏以《王者荣耀》IP衍生的横版格斗手游《星之破晓》宣布停服。
第一财经报道显示，《星之破晓》项目员工已经在寻求调岗。而项目停摆的原因，或是盲目学习了网易《永劫无间》的吃鸡玩法，反而失去自己的风格。
另一边，腾讯游戏“端改手”红利则在见底。
随着去年5月21日，《地下城与勇士手游》正式公测，腾讯在端游时期的主力产品，基本都完成了手游化。
今年将是《王者荣耀》公测的第九年，《和平精英》公测的第六年。整个中国市场没有厂商能挑战两大王牌产品的位置，也包括腾讯自己。
在端游市场，以《天涯明月刀》为代表，由于缺少优质内容输入，一代产品正在衰老，变成肝度激增、土豪碾压平民，玩游戏像上班的“夕阳游戏”。在手游市场，腾讯的主力产品面临断代风险。
在自然界，蚁后一生守在安全的洞穴深处，让工蚁为自己打拼江山。但一旦失去繁育能力，蚁后会被工蚁毫不留情地抛弃。
